札记

空的地方,才是园林

从《园冶》《长物志》说到界面里的呼吸感

去年深秋去苏州,看的是几座不大的园子。回来以后记得最清楚的,不是假山,是一面白墙。墙前两株芭蕉,影子从东边挪到西边,墙始终是空的。同去的朋友说这里什么也没有,我却觉得,这座园子最要紧的东西就在这面墙上。

一、计成的分寸

《园冶》里那句人人会背的话,说的是人力与天工的分界:

「虽由人作,宛自天开。」

—— 计成《园冶·园说》1

「宛自天开」不是叫人不要动手,而是做完了看不出人手。计成在书里反复讲借景——远借、邻借、仰借、俯借、应时而借。塔在园外,树在邻家,云在天上,都不是园子里拿得出来的东西,但都能进画面。能借的前提是空:园子若堆满了,眼睛没有落处,也就无所谓「借」。

他的办法是把实体做小,把空处做大。一处亭、一段廊、一泓水,其余交给天光。这个比例不是省钱,是构图。

二、文震亨的删

《长物志》卷一开篇的位置说得干脆:

「居山水间者为上,村居次之,郊居又次之。」

没有山水可居的人怎么办,文震亨留了一条退路:门庭要雅洁,室庐要清靓。接着他用了大量篇幅讲什么不该有——铜器不可太大,瓶花不可太繁,栏杆不可雕。删,是他唯一的方法。

删到最后,留下的每一件都还占着位置,所以每一件都要经得起看。这是用减法做加法。

三、虚实相生

清初笪重光《画筌》讲画,讲的是同一件事:

「虚实相生,无画处皆成妙境。」

中国画的空白不是没画完,是云、是水、是雾、是空气。画的人把那口气留出来,看的人才有地方走进去2。反过来,一处留白也要有实处压着才成立——满纸虚是空,满纸实是堵,虚实得互相咬住。

屏幕上的道理一样。文字是实,行距、段距、页边是虚。若把版心塞到满,读者的眼睛就没有歇的地方。

四、可以量的空

留白不是玄学,落到页面上是几个能算的数:

  1. 行宽。Bringhurst 在《The Elements of Typographic Style》里给的经验是每行 45 到 75 个字符。中文换算过来,一行三十字上下最稳;再宽,读完一行回头容易找错行首。
  2. 行距。拉丁字母有升部和降部,行与行本来就分开,1.4 到 1.5 倍够用。方块字是一个个满格,没有天生的空隙,所以行距要给到 1.8 到 2.0。这一页是 1.953。这几个数怎么排队、为什么不能一处一处讨价还价,中文排版的几个笨问题 里另有一遍更细的账。
  3. 段距。约一个行高。段首缩进与段间空行,选一个就好,两个都上会让人分不清是换段还是换节。
  4. 页边。手机上左右各留二十像素起步;桌面上,版心最好不要超过窗口的七成。
层级尺度它管什么
字内字距、标点挤压一行字不挤
行间行距 1.8–2.0换行不串行
段间约一个行高分段不散
节间两到三个行高换气、换题
页边版心四边的空白内容有托底

这一页的几个数

正文 17 像素,行距 1.95,行宽 32 字,段间一个行高,节间两个半行高。数字本身没什么道理,是调出来的;换一款字体,全部要重来。

这五层要拉开差距。段距和节距若差不多,读者就不知道自己走到哪一级了——所有留白一样多的时候,等于没有留白。

水墨小景:一扇木窗,窗内大半是空的,右下角只有一段淡墨竹影
图注:窗框是有,窗内无物。整幅画的重量落在右下那段竹影上,其余的地方就让它空着。

五、空是有成本的

说到这里得诚实一句:留白有代价。它占地方,也占注意力预算。一页只放一个标题和三行字,读者会怀疑是不是没做完;空得越多,留下的东西越要经得起看。

所以留白不是少做事,而是把力气集中到少数几处。一面空墙之所以成立,因为墙前的芭蕉正好。


那天走的时候天快黑了,芭蕉的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,墙还是那面墙。

Footnotes

  1. 《园冶》三卷,计成著,成书于明崇祯年间,是中国现存最早的造园专著。 ↩

  2. 笪重光(1623—1692),清初书画家。《画筌》一卷,以骈体论山水画法,讲布局、笔墨、取景,短短一卷几乎句句可用。 ↩

  3. 1.95 是我自己的偏好,不是规范。中文排版更权威的参考是 W3C 的《中文排版需求》(clreq),行距、标点占位、缩进都有更细的讨论。 ↩

关联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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